盗贼的危险
翟辅民谦虚自称他不是勇敢的人,“相反显得胆怯和惧怕”。下文却说了另外一个故事。
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,勇者奋进,怯者只得退避。那时广西政局动荡不堪,混乱程度超乎想象。士兵们在乡间游荡,名义上是为保护百姓免受匪患。但实际上这些士兵所绑架、杀害、抢劫的,恰恰是他们本该保护的百姓,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。
有时数以百计结伙成群的持枪劫匪肆虐乡野,放火劫掠,毫无人性。倘若士兵厌倦了军营,或是军饷迟迟不发,十有八九会做逃兵。他带着军装枪支,转头便投靠了某路匪首,眼皮不眨地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。强盗头子里混过军队的不在少数,有些人甚至当过高级军官,这在那时根本不算新鲜事。
1923年那场围城战,把桂林困了整整七十七天。到最后,满城百姓都快饿死了。当死对头沈鸿英率大军兵临城下,喝令其出城受降时,据守桂林的正是陆荣廷元帅——这位昔日绿林枭雄,彼时已是洗白招安的显赫人物。这沙场老将岂肯就范?!沈鸿英当即挥师围城,死困桂林。两军鏖战数周,双方反复陷入拉据,死者数以百计。战火几乎毁掉了半座城,粮米稀缺,物价飞涨。最遭罪的还是城里的穷苦人。
桂林被围困时,城里还有几位外国人,主要是宣道会的宣教士。其中一位是总在混乱中出现却常能安然而退的沃尔特·奥德菲尔德;还有兰普夫妇与坎宁安夫妇。围城期间,这些宣教士在烽火连天中守护宣道会女子学校中的中国学生,竭尽所能施以援手,以抚慰孩子们的心。
城被围困两周后的某个夜晚,几名工人偶见坎宁安的遗骸,安静地躺在其倒下之地。他被一颗流弹射穿头部,究竟是死于友军还是敌军之手,无人知晓。这悲伤的小队流泪祈祷着,安葬了他们倒下的同伴,战斗仍在继续,烽火仍在周围燃烧。
梧州城内,翟辅民和他的同工们为那些被困在城内的宣教士们祷告。祷告数天至数周时,他们决定做一些具体的事来落实他们的祷告。于是一个小队被组建起来,包括宣道会的哈里·米尔斯博士(Dr. Harry G. Mills)和埃德加·卡恩牧师(Rev. Edgar H. Carne),美南浸信会的雷克斯·雷牧师(Rev. Rex Ray)以及翟辅民。这支小队毅然奔赴桂林,决心实施救援,尽管他们每个人心中都不清楚该如何成就这事。他们乘坐“罗阿诺克”(Roanoke)号小艇沿桂江(注:古时称抚江或府江)上行没有多远,便遭到匪众突袭。梧州官府派来沿河护送的八十名士兵本应在岸上伴舟而行,面对匪众竟然顷刻溃散,逃入山林。宣教士们只能任由他们宰割。
这些中国匪徒堪称亡命之徒,极为凶悍,实为宣教士平生未见。“他们中有些人长着像动物一样瞪着的眼睛。”,翟辅民后来描述,“他们的声音像野兽的咆哮一样粗野刺耳。”他们喊着索要“买路钱”。他们携带刀枪,并非虚张声势。
翟辅民如以往一样掌控了全局。他坚持要和他们的头目对话。“我们是宣教士”,他对头目说,“你无权问我们要买路钱。我们接受捐款是为了我们的工作。还请诸位明晓事理。捐助我们一些,放我们走吧。”这人竟然如此胆大,但也如他所料一样,起到了效果。从那时起,匪徒们都对他以礼相待。他用了这些嗜血暴徒唯一能听懂的语言——勇敢。但他们根本没打算放他走。
匪徒们将小艇上所有能搬的东西洗劫一空,又把宣教士们剥得只剩贴身衣物,随后押解着他们往深山走去。这分明是绑架,目的就是索要赎金。
蛮横或许能让人横行一时,但当遇上具有更强道德感之人时,会显出蛮横者的软弱。这些匪徒崇尚野蛮暴力,以杀戮为生,却在翟辅民面前很快意识到──他们遭遇了更高境界的强者。翟辅民后来谈及此事时,语气间还带着几分对自己当时胆量的惊讶。他将这一切全然归于上帝,讲述时不带傲气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邪恶之人,”他说道,“但愿永远不再见。甚至那里还有女人,我根本无法相信人类竟堕落到如此沦丧的深渊。但我发现自己竟能直视这些凶徒的双眼,将手按在他们肩头,用毫无颤抖的声音讲述耶稣基督——没有半分畏惧,也不显一丝怯懦。这似乎让他们和我一样惊讶,也显然让他们不安。”
翟辅民的道义威望为宣教士们赢得了很深的尊重,也使得这残酷艰辛的登山之行对所有人而言,可能比原本的情形轻松许多。即便在最好的状况下,这段路途也极为艰难:食物匮乏,肌肉酸痛,双脚疲惫不堪且布满水泡。然而翟辅民却声称,他全程穿着完好的鞋子经历了这场磨难,双脚竟然没有一个水泡。他如同以往将荣耀归于上帝,同时为了不埋没应得的认可,他还特意感激地提到了所穿鞋子的牌子。翟辅民常常如此行。照他所描述的,这鞋确实很不错,但关键是上帝确保他在危难关头正穿着这双鞋。
在整个艰难行进的过程中,他们不断涉水过河、攀爬湿滑的河岸、听到匪徒因害怕有人接近就跳进沟渠躲藏、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地向上爬行。即便抵达匪徒那污秽熏黑的洞穴后,翟辅民依然在精神上掌控这群可悲的亡命之徒。他随己意威慑他们,令他们羞愧难当;也用大胆机智的语言惹得他们捧腹大笑,又在宣讲耶稣和祂的爱时,让这些刚硬之徒擦拭眼泪。“我持续对他们宣讲”,他说,“直到他们心意改变,满眼泪水,我发现耶稣的爱并祂在十架上的代赎之死,正是触动他们内心柔软处的关键。”
他们在狂欢作乐,狼吞虎咽地享受偷来的食物,不知羞耻地当众行禽兽之欲的间隙,还不忘商量如何处置俘虏和索要赎金。他们最终决定释放翟辅民和米勒,派其返回梧州索要三十万美元赎金,其余人质则继续扣押。翟辅民与他们据理力争、严词斥责、布道感化,但除承诺会回梧州转达要求外,未作任何让步。然后他就出发了。“不要忘记基督爱你们”,他离开时这样说道。“别忘了赎金!”,当他消失在山路上时,匪徒们追着喊。
这笔赎金最终由中国官员筹措到位,无畏的奥德菲尔德先生被选定负责交付赎金,并将被扣押者护送回城。他骑马出发,竟有匪徒护卫如同国王出行一般簇拥着。抵达匪徒巢穴后却发现,雷先生早在数日前就从守卫指缝间溜走,不知所踪。卡恩仍在匪营中,病体支离,骨瘦如柴,虚弱得无法行走。奥德菲尔德设法将他带回梧州,卡恩不久便痊愈了。
在此次冒险中有一个奇异非凡的,对于信仰者而言意义重大的情况要特别提及。这支队伍经历的体能消耗极其严酷——就连那些历经磨砺的匪徒们,在日复一日攀越嶙峋山脊、跋涉险恶地势时,也常濒临虚脱。翟辅民自幼便患有心脏宿疾——据他本人坦言,当跋涉开始时,他最先担忧的便是这颗病弱的心脏能否经受住这场磨难。然而当一切结束,他重返书案时,却发现自己竟从这次磨难中获益——身体状况明显改善,虽未完全康复,但自此便享受更好的身体状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