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梧州

当翟辅民仍担任华南区域负责人时,在菲律宾的宣道会宣教士们对当地事工日渐气馁。他们决定终止当地事工,并转往其他地区。翟辅民闻此消息,当即采取措施来控制局面。他不惜从自己亟需人手的华南禾场抽调同工,差遣到菲律宾并严令他们竭尽全力保住当地的工作。多位宣教士前往支援,其中包括曾任《宣道生命》(旧称《宣道周报》)副主编的麦米兰牧师(Rev. J.A. MacMillan)。他们的努力取得了成功,事工得以保全。

此番功绩当归于那些在艰难条件下前往菲律宾群岛的宣教士们。凭借他们的乐观与热忱,这些宣教士反败为胜。翟辅民并未亲自前往。他的责任是洞察需求,并趁时机未晚之际采取行动。我们从未将翟辅民与菲律宾的福音工作联系在一起。然而事实却是:若非他,那里辉煌的福音事工根本不可能成就。这项事工的希望曾系于他一身,而他未曾辜负这份托付。

撰写此传记时我有一遗憾——为突显翟辅民其人其事,不得不相对简单处理众多与他同工者的生平;若无这些男女同工,他的伟业根本无从成就。他的许多同工本身也完全配在基督教宣教史上享有崇高地位。虽未能尽述其功,我仍以此苍白笔墨铭感他们属灵的伟岸,并从以下认知稍得慰藉:即便是圣经作者勾勒大卫生平之时,亦不得不略笔提及大卫的“勇士”——这些人物本身足以成为丰饶的传记素材。

南太平洋地区的福音事工开展未久,1930年代初的金融危机便席卷工业化世界——这场波及全球的经济大萧条,以漫长而艰难的数年时光为人所知。数百万人陷入失业困境,而仍有工作之幸者的收入也骤降至微薄之境。无论意愿多么良善,无人能捐出自己本不拥有的钱财支持宣教事业。其直接后果便是海外宣教经费的大幅缩减。宣教董事会艰难熬过了数年困顿岁月,始终无法预知下月境况。

经济崩溃发生时翟辅民虽远在东印度群岛,但很快便感受到了这场冲击。世界各地的信件纷至沓来,无不述说着昔日慷慨捐助者收入锐减的窘境。或许有人曾劝谏翟辅民,当将晦暗的经济形势视作上帝对此时期的旨意,并缩减他在群岛的事工规模。对于那些持此观点者,他的回应极具个人风格:“难道要问‘鉴于当今严峻的经济萧条,我们岂敢开拓新工场开展新事工?’不!我们更应反问——‘面对主耶稣的命令,面对祂正为我们施行的鼓舞人心的神迹,我们岂能迟疑片刻?’”

由此我们得见翟辅民的本色性情。正是这种将上帝之言融入事工规划,继而以神圣恩典印证全局的习惯,铸就了他不可征服的品格。

他在东印度群岛开展事工的最初数月,将总部设于梧州。他的居所仍是那座雅致的宅邸——自初抵中国之日起他便一直居住于此。然而婆罗洲距梧州路途遥远。显然必须采取相应措施。

至1931年,翟辅民一家永离中国的时刻已明朗化。这次迁移注定艰难。尽管胸怀世界且行踪不定,翟辅民仍深爱着他的家园。他在梧州生活了三十四载,早已视此地为真正的家园。小玛格瑞在梧州诞生,她赢得了父亲的心,也将他情感的根系更深地扎入了中国的土壤。就在那间熟悉的房间里,他曾屈膝跪地,承受父母双亡的双重打击。梧州确是他的家园。无论离去多少次,他总如归燕般凭着本能重返此地。每逢远行,他总会从所处之地寄回连绵不绝的家书。

此时小玛格瑞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。她先后在中国和美国完成学业,后作为宣道会宣教士重返中国。家园从梧州迁往南太平洋对她而言并无特殊意义,因为像她这样的年轻人本就该独自开拓人生。

但对翟辅民妻子而言,情况却截然不同。在梧州的那些岁月里,她始终是丈夫的分身。她亲手营造了这个被他如此挚爱的家。她同样扎根于此,这份羁绊正如她丈夫那般真切,深植梧州。而今她却要在渐近暮年之时,准备告别这一切——恰是她最需要家园慰藉之际。但她最终证明了自己是一名真正的福音精兵。她带着未必由衷的微笑,协助丈夫将家当打包运往西里伯斯岛的望加锡。

翟辅民已返回梧州去打包行李。家具与他们珍藏三十年的结婚礼物一同被打包装箱。那些在诸多偏远之地搜集的传家宝与珍贵物件,都被装入坚固的木箱,准备踏上漫长旅程。翟辅民的藏书需单独处理(他十分热衷阅读,且购书眼光独到)。他的书架上曾排列着数千册精品典籍。装箱的还有那些积累在真正家园里的琐碎物件,这些承载着人类心灵深处美好意义的事物,从未共鸣的旁观者永远无法理解。

翟辅民微笑着拂去忧伤,正如每逢处境艰难时他一贯所做的那样。但他那句“我终于开始意识到,自己真的要离开梧州了”的感慨,却带着某种触动心弦的力量。此时他已58岁。多年来他始终不愿相信,自己此生竟会安居梧州之外的地方。此刻卡车已候在门前,家当尽数搬出,这处旧居从此不再是家园。

翟辅民夫人最后回望一眼,随即跟随丈夫离去。这便是宣教士妻子的宿命。纵有异议亦无济于事。尽管翟辅民深爱妻子与家园,他却不容这份爱阻挠前路。他内心有一股远比人间情爱更强大的驱动力。他属于上帝。凭着神圣誓言与庄严盟约的一切权柄,他全然属神。他听见上帝的声音说:“离开吧,我将差遣你去见法老,你要说:‘容我的百姓去。’”他唯有顺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