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了劳苦

日军登录群岛后最初数月,是宣教士们享受相对平静的时期,其中一些则打算逃往美国。剩余的则仍持守如以往,无人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他们只晓得自己是远离故土的敌国侨民,从那些气焰嚣张的日本兵那里,他们没法期待那一丝丝的怜悯。

麻烦从婆罗洲开始了。新任宣教士兼宣教飞机驾驶员杰克逊牧师(Rev. F.C. Jackson),曾在日军试图登陆婆罗洲海岸时为荷兰军队提供重要援助。他和他的飞机,曾一度短暂地成为荷兰军队的膀臂,日本人对此耿耿于怀。杰克逊最终被捕并遭处决。另一位宣道会宣教士桑德牧师(Rev. Andrew Sande)也一同殉道了。这是一连串打击的开始,幸运的是只有少数宣教团体被召承受这苦难。不出一个月,桑德夫人与其襁褓中的儿子亦遭杀害。这场恐怖尚未终结之际:威灵格牧师(Rev. John Willfinger)已被处决;戴博勒牧师(Rev. C.R. Deibler)因无人照料而病故;普雷斯伍德牧师(Rev. W.E. Presswood)因过度劳累体衰,终染肺炎离世;格雷丝·迪特玛(Grace Dittmar)则因在船上染了风寒,返美后不久便离世了。

这些都曾是翟辅民的同工。他们在他的引导下来到这些海岛作工。他曾为他们长久代祷。他们则寻求他的引导和勉励。正是为了他们,当暴风骤雨即将席卷而至时,他仍坚守在东印度群岛。试想他与同工们将一同卸下重担,无需在众人离去后重新回到工场——这念头本身,岂不蕴含着一种神圣之美?

日军逼近西里伯斯岛前夕,翟辅民将望加锡宣教站全体同工转移至数英里外的疗养胜地——本汀提吉。在那里,他们趁着行动尚未被完全限制时坚持开展事工。翟辅民竭尽所能鼓舞岛上所有宣道会同工,在境况允许的情况下,与他们保持最紧密的联系。

这些留在本汀提吉的人平安无事,直至1942年3月13日。随后日军逮捕了男同工,将他们羁押在望加锡庞大的警备营房中。女同工们则被拘禁在本汀提吉。不知为何,翟辅民获准与妻女同囚于女子营房。这位日军军官到底为何做了如此奇怪决定——让一个男人和女人一同关押,我们若是能知道,一定是一个令人深思的事情。究竟是出于对翟辅民白发的敬重,还是这位威严圣洁的老兵身上某种特质,触动了那名士兵的恻隐之心?无论出于何种缘由,翟辅民得以与家人共度一年时光,享有充分的私密空间,如常进行文字工作。

然而这般境遇终究难以为继。一年后,日军将他与家人分离,押往西里伯斯岛莫利诺的另一处营地,他在那里度过了四个月。随后他又被转移至帕雷帕雷的男子监营。不久盟军飞机掠过营地上空,对其进行猛烈轰炸。许多人被炸身亡。翟辅民本人则九死一生,捡回了一条命。

帕雷帕雷营地遭轰炸后,囚犯们被押往深山数英里外的另一处营地,关进原本用于养猪的猪圈。除了临终前的短暂时日,翟辅民在此度过了他在世最后的时光。

与翟辅民同囚的普雷斯伍德牧师(Rev. W.E. Presswood)曾记录当时境况:

我们抵达不久,痢疾便爆发开来,随后三个月内,600名囚犯中超过三分之二染病。其中逾25人丧生。食物短缺,卫生状况不堪言状。痢疾肆虐之际,空袭警报更是不绝于耳。美军飞机每日在营地上空及周边盘旋,轰炸与扫射附近区域。正值雨季,夜间,热带暴雨便将小溪化作汹涌狂澜。

直至那时,我们的营地生活始终笼罩在守卫的周期性暴行中:有人因最微小的过失被殴打至昏厥,遭泼水唤醒后继续遭受酷刑。

然而这远非全部。后来囚犯们被转移到一处更恶劣的地方。“在这里,”普雷斯伍德写道,“我们每日仅有半磅白米果腹,没有其他的食物。如此恶劣的环境最终击垮了翟辅民博士。他与众人一样急速衰弱,又因年事已高,终究无法支撑太久。”

翟辅民此时已极度虚弱,却仍如往常般面带微笑,神情欣然,安然躺下迎来最终安息。这是一个庄严而沉痛的事实:这位曾踏遍大陆与海岛的伟人,如今竟蜷缩在日军简陋狭窄的监狱内,因饥饿而死。我们凡人之心难免要叩问这巨大的道德悖论——这撼动人类伦理根基的巨大不公。他的整个生命都是为他人而活。他毕生寻找贫穷人、被欺压的人和被奴役的人,向压迫者疾呼:“容我的百姓去!”是那股存着极度仇恨和权势欲的势力最终夺去了他的生命,而这正是他一直所宣扬的真理所极力反对的。

这幅圣徒衰竭而逝、恶人暂时张狂的图景,正是世界悲怆史的微缩呈现。我们若有任何悖逆的想法,也当即刻消散——因深知上帝欲将人类从道德自戕中拯救之时,亦须降生马槽,在十架舍命。翟辅民正是这位上帝的忠心仆人。对于一位信其所信、爱其所爱的人,还有怎样的离世方式比这更恰如其分?这恰是他甘愿选择的结局。他甘愿将生命终结于东印度群岛。

罗伯特·A·翟辅民博士于1945年7月29日晚逝世。在他的邻床,巴占以马内利宣教会的宣教士韦策尔牧师(Rev. F.R. Whetzel)亦是重病在身。他是翟辅民博士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,也是地上最后一个与之说话的人。韦策尔先生写道:“我生命中的莫大恩典之一,便是获准与翟辅民博士同囚于西里伯斯岛。我学习把他作为一位富有异象与信心的伟人而去爱他。”

这似乎是所有认识这位杰出之士者的共识。即便需踏入日军拘禁营方能与他相遇,结识他亦是一种殊荣。

翟辅民离开了我们。他的名字不再出现在宣道会宣教士名册之上。当人们聚集筹划福音遍传、迎候君王再临之时,再也听不见他振聋发聩的声音。但他的工作仍然存续。在世界三大宣教工场上,屹立着的教会成为他仁爱、信心与奉献的丰碑。他的生命终结于这般境遇——若仅观其表,或显悲伤。然事实并非如此——在他离世四年前写下的一首抒情短诗中,向我们展现了内心图景:

终有一日都会结束,
伤痕累累的疲惫双足,
将翻越最后山峦,
又踏尽最后小径,
再抵达最后部落,
终赢取最后灵魂。
届时祂将亲口赞许:
‘做得好,良善忠心的仆人。’

让我们定睛向着那标杆。
因当听闻诸天传来的呼唤,
万物皆将湮没于微不足道之中。
主不久将伴着呼唤从天而降。

阿们,主耶稣啊,我愿你来。